作者: fotina

  • 陈洪绶的矛盾人生:身负众誉 笔墨解饥寒

    陈洪绶的作品被评价为”高古奇骇”——既有高古的线条,又有骇俗的造型。其作品构图简古、色彩幽深、带人进入一种渊静的状态。陈洪绶早年绘画启蒙于蓝瑛、孙杕,但其人物画并未直接师从当世人物画家,主要远师古人,以北宋李公麟白描为根基,兼取唐代周昉,融贯晋唐人物传统,自成高古奇骇的独特面貌。

    陈洪绶艺术追求的高古境界不是复古之意,而是超越和还原两重意思。超越而言,旨在超越时空的有限性,将人的精神解放出来;还原而言,不违背人性本心,彰显真性情。

    陈洪绶(1598–1652)为明末清初职业画家,字章侯,幼名莲子,后号老莲,晚号老迟、悔迟,又号悔僧、云门僧,浙江诸暨人。虽出身名门,家族累世高官,但到了陈父陈于朝这代就落寞了,其父虽未取得功名,然文采风流,名冠当时。陈洪绶年少时也怀有很强的政治抱负,希望参加科考传承家族昔日荣光。万历四十六年(1618)考取诸生,为生员(明代以后,秀才名为生员),拥有了士人身份的起点,但是他却终生止步于此。

    据传,明万历四十七年(1619)至天启二年(1622)间,陈洪绶的《早年画册》就得到了陈继儒——字仲醇,号眉公(后世常称陈眉公),松江华亭人(今上海松江),晚明顶尖名士、文人书画家、画论家,与董其昌同乡齐名——毫不吝啬的夸赞,他将年仅二十五岁的陈洪绶与历代绘画大师吴道子、张躁、荆浩、李公麟等相媲美,从此陈洪绶在绘画界的名声逐年增大。

    由于屡次科考不第,陈洪绶在崇祯十三年(1640)春上北京,1642年时,通过纳货进入国子监读书,白话就是”买了一个席位”。国子监的学生享有一定的特权,他们毕业后可以不用通过考试,直接参加会试。成绩优异者有机会进身为名臣大儒。可见,他对于功名的执着,始终希望可以在仕途大展拳脚。陈洪绶在北京有两位老师,黄道周与刘宗周,但二人都因上疏直言逮捕入狱。见到二位老师的政治遭遇,他的也是忧心忡忡,内心却是暗自支持老师。陈洪绶虽然在国子监,但他被召为中书舍人,专门临摹《历代帝王像》,这与他的思想抱负相差甚远,同时又失去了两位老师的庇佑,他只做了三个月的”簪笔”之臣便返回家乡了。

    清顺治二年(1645),浙江省会杭州被清军占领,次年陈洪绶开始了其遗民生涯,他首先选择了逃禅作为隐居的方式,但未礼佛,出家半年便返回绍兴,以卖画为生,从此开始了职业画家的生活。作为明朝文人遗民,绘画变成了一种保持汉文化的重要的形式,他把昔日的建功立业的抱负转换为开宗立派的理想。

    笔者认为,陈洪绶一生辗转科举之路却颗粒未收,也有生活所迫之苦,他不能全身心的投入科考准备,他的祖传田产虽然不少,却因不断变卖日趋减少,田租的收入无法负担六子二女的生活,于是陈洪绶不得已通过卖画增加收入。他曾经因为卖画谋生为耻,写道:

    功业隳前人,著书无所积。
    书画耻流传,壮猷悲无寄。
    起坐槌心胸,涕泗不能睡。

    ——《寄来季》,《宝纶堂集》卷四

    译文:先辈创下的功业已然毁败;自己潜心著述,却没有丰厚积累、未能有成。所作书画,羞于传于后世;胸中宏伟的谋略抱负,可悲无处依托施展。时而起身、时而枯坐,捶打自己胸膛;泪水长流,彻夜无法安睡。

    但是,毋庸置疑的是,陈洪绶确实在绘画艺术上有得天独厚的天赋,从他在清顺治八年(1651年)为林仲青创作《溪山清夏图卷》时,题写长篇画论可知,他不但具备出色的绘画水平,对于几代文人画的体悟更是深刻,他在文中提出融通唐之韵、宋之理、元之格的绘画核心主张:

    “今人不师古人,恃数句举业饾饤,或细小浮名,便挥笔作画,笔墨不暇责也,形似亦不可比拟,哀哉!欲微名供人指点,又讥评彼老成人,此老莲所最不满于名流者也。”

    译文:如今的人不效法古人,只靠着几句科举应试的零碎浅薄学问,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虚浮名声,就提笔作画。暂且不必苛求笔墨功底,就连外形相像都远远达不到,可悲啊!一心谋求一点虚名,供世人品评谈论,又去讥讽、非议那些老成持重、功底深厚的前辈。这正是陈老莲对当时所谓名士最为反感的地方。

    “然今人作家,学宋者失之匠,何也?不带唐流也;学元者失之野,不溯宋源也。如以唐之韵,运宋之板;宋之理,行元之格,则大成矣。”

    译文:如今画师,专攻宋画容易流于工匠气,根源是没能承接唐代绘画的气韵;一味效仿元人容易粗疏空洞,弊病是不追溯宋人的法度本源。应当以唐人的气韵化解宋画的板实,依托宋画的理法承载元人的笔墨格调,方能达到最高境界。

    “眉公先生曰:’宋人不能单刀直入,不如元画之疏。’非定论也。如大年、北苑、巨然、晋卿、龙眠、襄阳诸君子,亦谓之密耶?此元人王、黄、倪、吴、高、赵之祖。古人祖述立法,无不严谨。即如倪老数笔,笔笔皆有部署法律。大小李将军、营丘、伯驹诸公,虽千门万户、千山万水,都有韵致,人自不死心观之、学之耳,孰谓宋不如元哉?若宋之可恨,马远、夏圭,真画家之退群也。”

    译文:陈眉公说:”宋代画家不能简劲直写,比不上元代绘画的疏淡空灵。”这并不是公允定论。像赵令穰、董源、巨然、王诜、李公麟、米芾这些前代大家,能说他们的画风只是繁密吗?这些宋人,正是元代王蒙、黄公望、倪瓒、吴镇、高克恭、赵孟頫一脉的源头。前人继承古法、建立绘画准则,没有一处不严谨。就算是倪瓒寥寥几笔,每一笔都有章法法度。大小李将军、李成、赵伯驹诸位先贤,画作场面繁复、千山万水层叠充盈,却处处保有气韵情致。只是今人不肯潜心认真观摩、用心学习罢了,凭什么说宋画不如元画?要说宋代绘画里值得诟病的人物,那便是马远、夏圭,二人实在是画家中的下品。

    “老莲愿名流学古人,博览宋画,仅至于元;愿作家法宋人,乞带唐人。果深心此道,得其正脉,辨诸家人物根柢,毋使祖祢源流不晰,而后纵横下笔,可度越当代。老莲今年五十四矣,吾乡尚无其人中兴画学,拭目俟之。”

    译文:我希望文人画家广泛研习古画,上探宋画,下及元人;职业画师师法宋人,兼取唐人风韵。如果潜心画道,理清正统脉络,分辨各家传承渊源,心中源流明晰,再落笔创作,就能超越同时代人。我今年五十四岁,我的家乡尚且没有人能够重振画学,只能等待后来之人。

    陈洪绶去世前一年,他画了十六帧传世名作《隐居十六观》,赠予挚友沈颢(号石天先生,石天)。他与沈颢同为遗民,拥有相似的乱世苦闷。陈洪绶借十六种隐士生活图景与之相互慰藉、彼此明志。十六帧画作包括:《访庄》、《酿桃》、《浇书》、《醒石》、《喷墨》、《味象》、《漱句》、《杖菊》、《浣砚》、《寒沽》、《问月》、《谱泉》、《囊幽》、《孤往》、《缥香》、《品梵》。

    其中囊括了儒、道、佛三种隐逸路径,如访庄问道、把酒读书、孤游山林、参悟梵经,把隐居生活转化成十六种精神观照。《访庄》、《醒石》、《味象》、《孤往》、《酿桃》、《问月》、《谱泉》、《囊幽》、《寒沽》,面对乱世下的无奈,描摹潇洒的隐士,向往老庄的超然的天地精神,排解内心的悲愤与不甘;《浇书》、《漱句》、《浣砚》、《缥香》、《杖菊》、《喷墨》,表现了老莲始终固守着诗书文脉、保全儒者君子气节;结篇为《品梵》,老莲放下了荣辱兴旺,寻求出世解脱,面对生命终点,寻求心灵的归宿。

    从商业角度看,陈洪绶的版画创作是明末清初文学传播的催化剂,他的版画人物大受欢迎。他曾在41岁时(1638年,崇祯十一年)为萧山来钦之《楚辞述注》绘制插图,是现存最早一批成熟版稿《屈子行吟图》成为千古经典;在42岁时(1639年,崇祯十二年),在绍兴创作《西厢记》人物插图,戏曲版画巅峰;44岁时(1641年,崇祯十四年)创作《水浒叶子》,这也是名气最大的一套版画,一共有40人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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